【精彩段落】
那些字词和语句
在秋风萧瑟的夜里
自己躲进百科全书
等待另外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从温暖的被褥深处掏出双手
悄悄地把它翻出来

【编者按】

简媜语：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

胡非的文字

诗文/胡非（中国人民大学）

稻草人

这还不是稻草人的梦
它去世了，也就去世了
稻草人站在稻田里
想想自己的脚
那里不是它来的地方
看看自己的肩膀
那也不是它守望的方向
麻雀们站在它的肩头
看看左方
就朝左方飞去
看看右方
就往右方飞去
它站在那里的时候
才知道自己的方向
死去的时候
麻雀们还在飞
它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死了

 
半夜里想起远方的叶子

叶子无辜在半夜被风吹走
而青色的乌云在上面窥视
暗夜里，人们都睡去
月亮越高远，人们睡得越香甜

就让叶子远去，让人们在梦里相知
今晚的风必成青色的河流
到明天流到月亮的故乡
状元睡下，人们睡起。

一个人无法窥探叶子与风的爱情
月光之下，人们必得相知必得投契
而叶子在青色河岸哭泣
趁着悲意浓切的时分独自进入墓中
玩弄灰色的瓦砾和白色的蛇群

蛇群在瓦砾后方睡眠，在夜半的月光下
未曾照临的门打开，给叶子进入给河流进入
给风空出喝茶和饮酒的位子
他们将要一同哭泣，趁着蛇群睡去趁着人们睡起
黄色的花儿明天凋落，今天的河流明天流到

叶子啊叶子，在半夜里无辜地吹走
青色的河流带你去往月亮的故乡
青色的河岸一夜枯萎，黄花遍地开放
沉睡的人们在梦里才能够相知

花脸

最后一朵云在不经意间飘走
人们变得比暴风雨还要多情
公交车又来拉走一群人
他们的脸在黑夜里成为凋落的花

我怀揣着一叠农业杂志
看着他们离开
能不能送他们去保鲜中心
用药剂和冷库放到明年夏天
他们再一次微笑的时候
会不会又是黑夜笼罩大地的时分
下午出门的时候，雷声阵阵
雨水从人们的肩头飘过
仿佛左肩和右肩没有区别
我和左肩说再见
再和右肩说你好

公交车总是拥挤不堪
人们的面孔因为拥挤而发窘
我总怀疑岳父会忘记我的脸
他那张脸我可是记得清楚
哪怕我们打上一架
他把我赶出家门

从农科院出来就是白堤路
这中间有几家饭店
其中一个店门上挂着一只鸟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偷偷以此为乐
去猜测别人的举动永远是徒劳
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看着雨水滴落在那只鸟的头上
我想起来一个人说过的话
那个老头年纪不详胡须没有
对采访他的人说
国家在我们这一代分裂
也要在我们这一带结束
他说的话让我鼓掌叫好

公交车在此时来临
我也如同一朵凋落的花
挂在横杆上摇摇摆摆地走开
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说一句大话
想了半天，道路开始堵车
天边再也没有一朵云
我突然想起岳父的脸
这是我的国家
这也是我的生活
 

写在雨水之下

昨天后半夜开始，雨水坠落在这座干燥的北方城市，侵入许多枝叶，侵入许多男人，侵入许多女人。

雨落下来的时候，正是夏季来临的时候。马路对过的房子里灯火辉煌，仿佛是一群跳舞的人在夜晚点起火把。他们的裙子是用街道上随地可见的那种白色硬纸折叠出来的，用王麻子剪刀随便地剪切成三角形或者倒圆锥形。女人们用自己的眉笔和口红在上面涂涂画画。裙子是她们的男人，受到她们精心的照顾，在雨落下来的时候，都像欲望一样在夏天的第一个月份里张开自己的身体，打着旋儿窥视女人的身体。她们的肌肤都是雪白的，而黑色的便成为稀有的公主，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眼看着男人们围上来，朝她吹起口哨来。

有关街道和词语

其实只是一条街
在我来到这个城市之前
它和我同样相信
虽然上面布满人们的脸孔
它依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如今我站在这里
看着人们的脸孔如同秋风一样
从热气喧嚣的烧烤摊上飘过
突然又消失在远方
昨天晚上，月亮照耀在街道上
也照耀在我的身上
我和朋友回家
各自回家
然后我们就从街道上消失了
就像秋风一样
在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
街道沉默无语
对于发生在它上面的谈话
它从来都不插嘴
那些字词和语句
在秋风萧瑟的夜里
自己躲进百科全书
等待另外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从温暖的被褥深处掏出双手
悄悄地把它翻出来
这个人轻声呢喃
念出这个词语，并且记得在街道上
有人说过这个词语
街道和词语，它们都是
我的遥远的亲戚

(编者注：经作者授权，全文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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