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馆的“正宗”与否说起

文/塔布

“名正言顺”具有无穷威力，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必也正名”的国度。胡适有一小文曰《名教》，其中列举了种种正名的手段，譬如取名、诅咒、书符、楹联……然而其中最厉害的还是口号标语：本着一个明确目的，写一句直白的话（可能是谎话，而且常常是谎话），然后再铺天盖地、使之深入人心。相比过去，那时的口号多用于打倒，如今则常用于树立；然而本质并没有变，便是“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如果确实是真话，确实没有半点虚言，又何必如此刻意标榜。

我去过一些地方，常见同样的一类招牌：无论闹市街头、民居小巷还是公路沿线，都有许多饭店的招牌上齐刷刷写着“正宗”两字。譬如随处可见的“成都小吃”（近些年来同样火爆的还有“兰州拉面”和“沙县小吃”等等），老板常操着一口四川味的方言，卖着同样的盖浇饭、小笼包之类；然而老板可能并非祖籍成都，掌勺的厨子甚或来自东北。然而一旦加上“正宗”二字，食客们仿佛就不再多加挑剔——此种小店的味道和档次固然容易令人无心挑剔，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已然麻木、懒得做些挑剔了。于是众人食之泰然，这些招牌也就绝无被砸掉的顾虑。

某年我在成都温江，问起当地的朋友有什么特色小吃，该朋友答：渣渣面。我们同行数人都兴趣浓厚，又问何处做得最正宗，朋友便驱车带我们去邻近羊马（地名）一家相当正宗的专卖渣渣面的饭店（因为他岳父母在当地开饭馆且小有名气，可信度应不会太低）。一路上我至少看到几十块写着“渣渣面”和“正宗”的招牌：为了凸现“正宗”，许多招牌上都绘有一黑白的人脸，以示存在“师承”，但又没一张能看清的……其实上面的脸是什么不重要，有没有“正宗”二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面是不是好吃：只要面做得好吃，自然就会有口碑，不是正宗也会被当作正宗。可这些面馆大都开在公路沿线，来往的游客和司机是不容易成为回头客的；这么一来，“正宗”二字的作用已经远远超越了标明身份、证明质量的真话，而成为忽悠客人光顾的口号。既然是口号，当然别人用了我也能用；既然大家都用，字面上的“正宗”就已经失去价值。于是即便是真的“正宗”，也只能靠原始的口口相传、而不能靠什么“金字招牌”了。

立招牌较易，保持招牌的分量较难。怎么保持分量呢？要做得好吃、让大家认可才行。我不能断言今天的全聚德烤鸭比百余年前更好或更差，但在它面前，别处的烤鸭的确相形见绌；著名的反例则是又贵又乏味的狗不理包子（所以它正日趋式微）。考虑到“公私合营”之后“金字招牌”已统统变色，今天更为常见的是人为树起的“金字”招牌。譬如成都（又是成都）春熙路有一家高高竖起招牌的“龙抄手”，俨然正宗传人的德行（虽然没有写正宗两字），多年前初次路过，还被唬住而去吃过一次。去年再往成都，当地几位朋友请客；席间谈到这家“龙抄手”，他们纷纷晒笑，说“本地人很少去”。以上几个例子和有关正宗的讨论加在一起，就形成了本文的一个重要结论：声称“正宗”或者看上去像正宗的招牌，常常是用来唬人的。

但另一方面，招牌要能唬人，总是因为有人乐意被唬。这就是本文的另一个重要结论，即被唬是一种性格。什么样的人容易被招牌唬住呢？自然是生活在“名教”泛滥之中的我等。胡适认为，名教的信条只有一条：信仰名的万能；也就是说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被灌输太多的“信仰”却少被教导“怀疑”，人便容易学做鸵鸟，一头扎进一个看似有道理的“名”中不肯回头。例如听说GDP水涨船高，看到奥运会世博会办得如火如荼，明明毕业后连工作都难找，却还是沉浸在“赶英超美”的大梦中、罔顾贫富分化、环境污染和道德沦丧的现实的“一小撮”“爱国青年”。傻到这地步，我除了心里暗暗为其加上一个“X”字，就只能一笑带过了，——尽管我应该“誓死维护他们当傻X的权利”。

生活中有各式各样的人，以各式各样的目的企图说服我们；这些人基本可以分为商人和政客两类，前者的目的是赚钱，后者的目的则比较复杂，有时还暧昧难明。我们要衣食住行，就不能不让商人获利；为了生活有一定秩序，也要默许政客们某些复杂的谋划。不过正如前文所述，我们有责任且有义务选择让哪些商人赚钱、让哪些破产；也就是说要货比三家、精挑细选，还要会砍价，末了还要留好凭证以备退换。假如出现这样一种人，看了就买，买了就走，等到发现买错了又不能退换（比如，因为贪小便宜忘了拿发票），终于站在街边撒泼耍赖、嚎啕大哭，我们也只能送上“冤大头”的帽子。同理，我们也有责任和义务选择默许哪些政客的哪些打算。总的来说要自主选择、自主负责；否则就不要抱怨，政治自然会报复每一个忽视它的人。

奸商诚然狡猾，政客诚然比奸商更狡猾，但对付他们的原则都很简单：判别“正宗”和“冒牌”，要像本山大叔说的那样，“别看广告，看疗效”。换而言之，就是自己思考，然后自己判断是非：什么是我们想要的，以及谁有可能带来这种预期结果，等等。王小波说过，什么都不会、只懂得明辨是非的人是可怕的，这种“明辨是非”的人正是树立招牌的人；面对这种可怕的招牌，假如你竟然不加思索地相信，结果未必会坏，也未必会好，总之难以预料，且难以反悔。每当想到这里，我就脊背发麻，觉得自己不能如此浑浑噩噩、把命运交给别人主宰：吃前者一碗冒牌的渣渣面或者龙抄手不会死人（但可能拉肚子），至于选择一个过于暧昧难明的后者嘛……无数惨痛的教训摆在那里，我就不多说了。何况，我热爱口腹之欲，又比较挑剔，即使吃东西也希望讲究一点（况且冒牌的并不见得比正牌的便宜）。如果你口味真的被麻痹了，或者不愿劳神去挑剔，就不必大老远跑到全聚德了，——你看，出门左转左转再左转，不是刚好有家“成都小吃”嘛。

性格决定了，并又将决定着命运。

                                                    2009-9 于北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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