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期·天权>含情若如诗,士人风月事

2009, 三月 26th 发布   已经有 10 个摘星星的孩子读过这篇文章

“梅庚区区浙江泰顺知县,而蘼芜、横波这样的女子,大约只能在尚书的传里能找到,若非尚书(知县当然更不行),似乎就不要奢望了罢。这样想来,重读此句,便隐隐有酸楚之意——美女既然都被尚书传“潜规则”了,知县岂不是只能打酱油去。”

编者按: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自古士女之恋,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此种暖暖的幸福,也有“西陵下,风吹雨”这样幽幽的悲伤,更有“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那般凄凄的感怀。爱是世界上最为震撼人心的力量,它理想,纯洁,遗世独立,无关地位,金钱,不沾风尘。《随园诗话》中这一不经意的小撷,便是这美丽情感的温馨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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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情若如诗 士人风月事

——臆读《随园》一则

文/复旦大学学生

 

 
《随园诗话》七卷·四一条载:

 “明季秦淮多名妓,柳如是、顾横波,其尤著者也。俱以色艺受公卿知,为之落籍。而所适钱、龚两尚书,又都少夷、齐之节。两夫人恰礼贤爱士,侠骨稜嶒。阎古古被难,夫人匿之侧室中,卒以脱祸。厉樊榭诗云:“蛾眉前后皆奇绝,莫怪群公欠致身。”较梅庚“蘼芜诗句横波墨,都是尚书传里人”之句,更觉蕴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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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清人笔记,偶在犄角旮旯里会发现一段八卦,不能不说是一种乐趣。八卦的主角,往往是士人与女子——笔记作者多为男性,能识文断字并有著作传世的,大约也不出士人的阶层。由此想来,这些作者如此热衷记录“士人与女子”之间的悲欢纠葛,个中缘由,似也颇值玩味。

然文人多恶趣,其来有自。记录历代士、女轶事尚属初阶;更进一步,如李白、欧阳修、王昌龄等诸名家,抛却性别界限,以男子作闺音,一时成风。

说回前引《随园》一则。“士”之位高名重,莫如尚书;“女”之倾国倾城,莫如名妓。所谓“落籍”,讨回家做老婆也。当尚书遇见名妓,短短三句,便让人期待下文。改朝换代之际,士人往往多事,更兼此两尚书不是别人,乃钱牧斋、龚孝升是也。明朝进士而在清朝做官,一个礼部一个刑部,袁子才说他们“少夷、齐之节”,是赢家的宽容,若是放在今日,汉奸、美分党之类的雅号,怕是逃不掉了。

顺带提一句,官员变节之原因复杂,未可定于一樽。而变节之后,或以诗文露悔意,或如知堂先生,一口咬定“不辩解”之法,均属自然。而龚孝升变节之后,却有“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许何”的名句传世。这种推脱之辞似乎很不高明,果然成为后世笑柄。

回到正题,这阎古古也不是等闲之辈,不仅名字奇怪,还能诗善画,又是反清志士,置诸现代,俨然一“革命恋爱剧”的现成主角。话说此君被人追杀,无路可走,居然逃到尚书家中,而顾横波果然“礼贤爱士,侠骨稜嶒”,将他藏于侧室,官兵追来,见是尚书府上,不敢造次,遑论大动干戈。三个俯卧撑做毕,只得唯唯而退。阎君遂以脱祸。

老婆屋里藏男人,龚大人当然不会不知道,甚或还帮着夫人挡走了官兵。刚刚分明说他变节,又怎会窝藏反清志士?然而历史的复杂有趣正在于此,这点姑且留待史家宏论,我所感兴趣的,却是下文所引两句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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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樊榭诗云:“蛾眉前后皆奇绝,莫怪群公欠致身。”较梅庚“蘼芜诗句横波墨,都是尚书传里人”之句,更觉蕴藉。

厉樊榭句比梅庚句更显“蕴藉”,此袁子才之意,不敢造次,而私以为,厉句不过“不爱江山爱美人”的V 2.0版,而梅句着实透着某种可爱。

梅庚全诗原题顾横波画兰,画上有柳如是题句,诗曰:“半幅双钩楚泽春,南朝旧部总伤神。蘼芜诗句横波墨,都是尚书传里人。”蘼芜为柳如是小字,横波即顾横波,尚书也就是钱、龚二位。查心古在《莲坡诗话》里说这首诗“托讽遥深”,良有以也。

余按此句有三种读法,各有妙处。然需声明在先,下列读法,非有创获,纯属突发奇想,本不入大雅之堂。而罗兰?巴特有云,作品完成,辄与作者无关,读者如何理解,大可自行其是。这才鼓起勇气,聊博一笑,倘有违碍,还请移步罗老师处。

 其一,尚书之传,本应四平八稳,规矩中庸,而当尚书遇见名妓,则必有其不得不说的故事。清宫秘史令人神往,尚书情事谁忍坐失?于是尚书之传遂成显学,一干闲人趋之若鹜,寻章摘句,只在“蘼芜诗句横波墨”而已。由此可见八卦之学,古已有之,非《苹果日报》所独享。

其二,中华女子多奇志,妇女能顶半边天。然而只在“尚书传”里才能寻得她们的音容笑貌,这还得是柳、顾这样的出类拔萃者。古来女子皆寂寞,唯傍尚书留其名,余者更是沉默的大多数,何其不公?倘被女权主义者看见,必然又是一番痛斥。然而这是女权主义者的活儿,我等还是姑置不论罢。

其三,梅庚区区浙江泰顺知县,而蘼芜、横波这样的女子,大约只能在尚书的传里能找到,若非尚书(知县当然更不行),似乎就不要奢望了罢。这样想来,重读此句,便隐隐有酸楚之意——美女既然都被尚书传“潜规则”了,知县岂不是只能打酱油去。由此想到柳三变事。柳同学求官不成,遑论至尚书之位,虽然“赢得青楼薄幸名”,若有新作,却每每不忘写上“奉旨填词柳三变”,个中辛酸,谁人知晓。于是柳永传里留下的,就只能是井水边人了。倘若他能穿越时空,读到梅庚之句,不知会否引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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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袁子才一则诗话,想到“士”、“女”之对,从而引出这篇小文。见到尚书名妓,便不惜展纸泼墨,彼时的文人,尚有出仕之道,念兹在兹或有理由,而现在的文人,大约是作不成士的了,于是仅遗文人恶趣,又添一例。虽然如此,后来者亦乐于记叙、把玩这些士、女轶闻,沉潜往复,累世不怠,此种三昧,也颇值检点。作此闲篇,以乞方家。

 

(经作者授权,题目为编者拟定,原题为《士人与女子》)

标签:士人, 妓女, 文人, 袁枚, 轶事, 野史, 钱牧斋, 龚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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